西局一个醉汉随笔

发布时间:2017-01-31 12:18:04  作者:狗子  来源:本站原创  浏览次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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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台北的头三天,因为北京的莫沫、上海的赵川没到,我和台北当地朋友也没接上头,所以基本是我一人度过的。那几天我基本上是上午写点东西,下午出去遛弯一直到晚上。早饭不吃。午饭下楼买过一次盒饭,一次葱油饼加豆浆,一次方便面。盒饭、葱油饼、方便面,价钱跟北京差不多,但比北京好吃,我所谓的好吃,就是口味清淡,不咸,多少能吃出点粮食、蔬菜的原汁原味。

头三天的晚饭,我吃过一碗臭豆腐,一碗方便面,一盒7-11的麻婆豆腐盖浇饭。我主要是喝,具体说是喝啤酒,再具体就是喝“台湾啤酒”,台湾朋友都叫它“台啤”。台啤主要分两种,精品和普通,普通的也叫“老台啤”,据朋友说酒鬼一般都喝老台啤。老台啤更苦,味更重,价钱略便宜。精品更爽更细腻些,也不贵,价钱比普燕(普通燕京,也有人叫它普京)贵一点,但酒精度比普燕高,口感正,合算下来,还是比普燕值多了。说起台啤,台湾朋友说本来台啤的包装标识一直是蓝的,就是青天白日旗上的那种蓝,阿扁上台后为进一步提升绿营士气给改成绿的了,然后阿扁下台马英九上台又改回蓝的了,然后发现这么做不对,一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,二是也怕得罪绿营,结果改成如今的半蓝半绿,朋友说,台湾这帮人心思全花这上了。

我一个人没进过饭馆,就是在街边台阶或行人歇脚的椅子上坐喝。不是为省钱,饭馆也不贵且比北京好吃多了去了(大家都那么说,我也觉得),主要是街边自由、开放、可以抽烟、可以看姑娘和各种行人,而且这多少也是我在北京养成的习惯——一个人基本不进饭馆,抛开一切不说,一个人在饭馆里独坐吃喝仨小时,还是碍眼、别扭,吃碗面就走单说。

我住的那一带是大学区,周边饭馆和各种小吃很多,尤其入夜,小吃一条街灯火通明,人流熙攘,而且都是男孩女孩。我到台北的第一天晚上,一个人在街边喝到九十点,饿了,遂拎着手里的罐啤在小吃一条街一个卖臭豆腐的摊位上坐下来,我要了一碗臭豆腐,边吃边喝,这里的臭豆腐跟北京那种地沟油料理完全两个路子,不臭不辣,反而香嫩料足,有海鲜什么的,有点类似砂锅豆腐,我正在心里赞叹,卖臭豆腐的老头跟我说话了,他的话我听不懂,带比划之后,我恍然明白他是说这里不让喝酒,这搁北京或大陆随便哪儿,我可能就怒了,但这里是台北,而且我初来乍到,忍了忍算了,我把桌面上那听啤酒放到脚下,意思是这样行了吧?老头没再纠缠但也满腹不高兴的样子,我本来想多坐会儿,现在只好吃完起身回到街边接茬儿坐喝。我确实观察了一番,整个小吃一条街,没一个喝酒的。

后来,我在台北乱逛的多了,发现台北无论是街边排挡还是腌臜小馆,喝酒的极少,推杯换盏喝大酒的我几乎没见到。就在我住处附近有家日式居酒屋,叫“狗一下”,我进去扫了一眼,有喝的,但都温文尔雅,青年男女们都在吃和聊,啤酒在一边更像是个摆设。

台北什么都好,就是街边公厕太少,这让在街边喝酒的我颇为麻烦,台北又干净,我又实在不想给大陆人再丢脸,所以我在街边坐喝有好几次憋着泡尿四处找公厕,没一次找到,都是在肯德基麦当劳以及诚品书店里解决的,还有就是地铁站,但有的地铁站内的公厕是在站台上,这样还得刷卡进站。


莫沫从北京飞来的第一天我便喝大了。莫沫是秘鲁人,美联社记者,也写小说。她先请我在一家秘鲁餐厅,后我请她去一家台北大排档,那家大排档是我在出租车上让的哥专门找的一家“老百姓喝酒的地方”,但大排档里的“老百姓”也是以吃为主,记得那天我和莫沫俩人也就喝了七八瓶,断续加酒时服务生表情颇显诧异。喝得兴起,莫沫说要看海,我们便打车去最近的海边,应该是出了台北没多远一个叫淡水的码头,这之间我碰到便利店必去买啤酒(可以刷银联卡也可兑换新台币),所以这一路上我拎着一塑料袋啤酒基本在不停地喝,莫沫喝得少。

在出租车上,莫沫问我想不想找小姐,她看过我早年的小说,大概对我写嫖妓的那些东西记忆深刻,而且她是记者,好奇心大概比一般人强吧,我说随便,她便问司机哪有红灯区,司机也是门儿清,直接飞奔红灯区而去,同时把电话打给了妈咪,莫沫拿着司机的电话跟妈咪蛋逼(她汉语没问题),说她哥哥想找小姐,问价钱等等,并扭头向我通报,我印象中是全活儿五千新台币,俩小时,我脑子里飞速换算(五千新台币相当于一千人民币)并飞速回复:你问她一个小时半活儿两千五行不行?莫沫转达后回我:她说不行,只有全活儿,我说那算了。此时司机说旁边就是了,我隔窗看了看,就是一片普通巷子,略窄,没红灯什么的,半明半暗,没站街的,行人也不多,很是凋敝,这哪像是红灯区,倒有点像港台片里毒贩子们的街头地点。我跟司机说,直接海边吧。

记得在淡水码头深夜冷冷清清的空场上,碰到几个玩小轮自行车的男孩女孩,十四五岁的样子,有点不良少年的味道,莫沫问他们大海在哪,他们指引给我们看,不远处有一片体育场看台一般寂静无人的高台阶,他们说爬上去就是了。我把手中拎着的那袋啤酒敞开来让少年们挑,他们有些犹豫,只有一个类似“老大”的瘦小男孩挑了一听,我印象深的是他先拿了一听8度还是12度的所谓烈性啤酒,我告知他,他像烫了手一般放回去又挑了听度数低的。

还真看到海了。那时我肯定已经喝大,只记得我和莫沫一起趴在石头栏杆上,大概每人抽了两根烟。四周阒无一人,远方一片黑暗,看不到星星、月亮,脚下也没有海浪,耳畔听不见涛声,只有涌动的、偶尔鳞光闪烁的黑色的海,以我粗浅的地理知识,穿过前方这一大片厚重的黑暗,就是我出生、成长的那一大片土地了……我低头向深渊一般的海面看去,隐约能看见涌来涌去的海流,恍惚间我感觉脚下的台湾岛变成了一条大船,我趴在船头栏杆上,身子也随着涌动的海流晃了起来……

那一夜,怎么回来的我断片了,只记得回到住处附近已是旭日东升的早晨,人们还没起床,四周很安静,阳光明媚,当时我以为是在北京,便在路边一棵树下撒尿,脚边的塑料袋里装着的几听没喝的啤酒,撒到一半背后有人喊我,是一位拿着对讲机的保安,平常进出他都很礼貌地跟我打招呼,此刻有点急赤白脸了,我反应过来这是在台北,但因为喝大了我也没在意,撒完尿自顾自往我住的那幢房子走,我听见那保安在我身后用对讲机跟他的同行们交代:“有一个醉汉进来了……”,在台湾,我这样的叫醉汉。


赵川来台北是参加一个话剧的首演,我也去了,因为头天和莫沫喝大了,话剧又比较晦涩,我坐在小剧场里酒后抑郁症差点发作,几次几欲崩溃的感觉,这感觉很难诉诸笔端,只说一点吧,就是这整个剧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黄色光晕里,演员无论男女老幼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白粉,再蔚蓝的大海也是黄色的,再明媚的阳光也是黄色的,再黑暗的黑夜还是黄色的……

话剧终于结束了,我随着剧组一行去宵夜,十几个人离离拉拉先步行穿过广场,再地铁,我和赵川还有一个叫瓦旦的离开大部队落在最后单走。瓦旦是台湾原住民,属于高山族的一支,他也是剧组成员,负责剧务拍照等,他和赵川是多年朋友,听赵川讲瓦旦做行为艺术也演话剧,这些年在大陆台湾两地跑。瓦旦身材不高,黑瘦结实,刚才在剧场里和他握手,便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气,路上赵川私下告诉我,瓦旦也好酒,而且是白酒,而且是随时随地地喝,赵川还说这几乎是台湾原住民的一大风俗习惯,因为这么喝,瓦旦老家那村子里的男人很多四五十便挂了。

瓦旦几乎无话,但大概因为一直微醺着,感觉他情绪饱满,他脖子上挂着一架很专业那种长镜头相机,在地铁里想起来就给我和赵川拍上两张。

宵夜的地点是家小店,坐落在一条不宽不窄的小街上,小店门口挂着几只红灯笼,门是日式格子门,电动的,按一下按钮,自动开启,再关上。

我和赵川瓦旦最后到的,剧组一帮已经围着两张圆桌坐好准备开吃的架势,每张圆桌上是一个煨着火的大砂锅,他们叫羊肉火锅,周边是各种凉菜还有炒菜,南方很多地方似乎都有类似的火锅,除了食材比北方新鲜多样以外,我以为和北方最大的不同是这种火锅主要不是涮,是边炖边煨边吃,每人也有一小碗蘸料。

我和赵川瓦旦插进去坐下,他们忘了要酒,赵川赶忙招呼老板上酒,老板很快拎上几瓶台啤,赵川问瓦旦要不要喝白的,瓦旦摆手笑笑,指指桌上的啤酒。印象中那天瓦旦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言不发,只有表情和手势,但似乎也并不感觉怪异,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兀自高声谈笑。

后来几天,我又见到一男一女两位原住民,做派跟瓦旦几乎一模一样,几乎不说话,只有笑容和手势,也都是举杯就喝,喝得再多还是这般不温不火,不像如我这般的大陆人或从大陆过来的台湾人,几杯下肚就像变了个人,喝大了更是容易胡说八道乃至闹酒炸。我后来心里琢磨,唉,这是千百年来怎样锤炼出来的酒德啊!

那天又喝断片了。至少在吃了什么这一项上完全失忆,或者就没怎么吃?据说,衡量某人是否为酒鬼的一项重要依据,就是看他|她喝酒时是否吃东西,对此,我深以为然。


西局一个醉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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