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是一个行为,古老而新鲜新文

发布时间:2018-08-30 12:41:25  作者:司屠  来源:本站原创  浏览次数:
|

写作是一个行为,古老而新鲜


司屠




雨(1)

在古老中国的战场上,雨下落在两军阵前,下在数万名士兵的身上,下在了双方之间的一片空地上——那里没有人,在它的两边士兵们黑压压的逼近,清楚的显示出这一区域,和它逐渐的缩减。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能看到对面敌人的脸部了。他们就要冲入这一死亡的场地。

就在雨下下来的第一时间,一滴雨落在了一个人的鼻尖上,这个人向着天空抬起了头来。他没有停下跑动,同时也感受着这雨(并不是所有在那里的人都能意识到下雨了,他们被恐惧抓住,再不可能去体验别的)。这凉凉的、温暖的小雨,和死亡一起到来,不知为何是一种安慰。(雨有一种超乎死亡的性质。如果是下雪,雪也是。一片六角形的雪花从眼前飘落,看着它,一片又一片,他向着那雪花的天地跑去,而不是向着死)。

雨迅速地下大了,现在他的脸上满是雨水,像是上天在为他哭,哭得那么尽情,悲伤他的遭遇,前来给他送葬。落在他脸上的雨水成为他的眼泪。他仰着脸跑动着,他甚至伸出舌尖去尝了尝雨。就在那时,他感到他脱离了这一场战争。他不再害怕死,他无所谓死,或者,他相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。

随即,他看到了雨中冲他而来的那一张脸。两张脸对上了。那是他的第一个对手,或许是最后一个。因此,这是一张命中注定的脸。它没有让他想起任何人来,根本来不及去想。但既然要在今天的这一处境下面对它,对他来说它一定是特别的。在一生中他看过无数张脸,这一张却成为最重要的。在他的目光和前方的这张脸之间,此刻隔着雨。这是一张雨中的脸,他将记得它。



在上海

在浦东的小区里,有一只鹦鹉。白天它在挂在树荫下面的笼子里,傍晚它被主人收回房间。白天,当我进出小区时,它会对我说“你好”(对所有经过的人它都说)。于是,我转过头去也对它说“你好”。尤其是在第一次。

有些深夜,当我从外面回来,经过那里,想起以往情景,我也会轻轻的说一声“你好。”



浩荡

一些小男孩和小女孩经过你身边,他们的手,会不经意的碰到你。你抬头去看,是他们正在往前走。

等他们长大,他们的手再次碰到你,他们会说“对不起”。



故事

有一天晚上,我在度假村门口的一把躺椅上睡着了,梦见有个人站在身旁,像是在为我默哀。醒来时我准备好了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我该怎么做:转过头去,向着他,给出一个笑容,为了传递给他初醒之人的平静,婴儿般的接受与放弃,他一定看得到,因为他一直在看着我,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变值,不可能更亮也不可能更暗,而他的脸在我眼里起先是模糊的,被我看清之后我会和他点点头,从此我们将认得对方。



妈妈

W说:“昨天,妈妈打扫屋子,在旁边房间的阳台上开窗和我挥挥手,特别开心的样子,有一瞬间,我以为她会跳下去。”



雨(2)

外面在下雨,雨很大。一开始我没觉察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,这雨声吸引了我去听。那时我坐在床上,手中捧着一本书,但视线已经离开它,我偏着头,让一边的耳朵明确地朝向窗外。

我觉得这样听还不够,我起床,走到窗口,把窗帘拉开。我看到灯光和房子。这让我有点失望,似乎只有一个最黑的黑夜和野外,才配得上这雨声。我没有站立多久,我回到床上,躺下来,关了灯。在我做这一切时,我努力不再听它,它当然一直在响,也不可能避免传入我耳中,但我一心想躺下来去听,在我自己制造的人为黑暗中。

现在我听着,我有一种小时候在老家的屋子里听雨的错觉。但是现实很快来提醒我,我比那会还孤单,此刻我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,在“异乡”,一间陌生的房子里,只有这雨声陪伴着我,同时我也得承受它。它不管不顾地下着,迫使人们都回到屋子里,回到属于自己的无法掩饰的真实处境。是我自己来到了今天的这一处境,对此你没什么可说的,也不能设想和别人交换。

四十年来听过无数次雨——或许,可以这样说,千百万年来,我听过无数次雨。我不仅是现在的这个我,我也是所有过去时代的我。我不可能是凭空而来。从第一个人,到今天的我,我从未中断。而如今,我通过感受这场雨,来感受所有的雨。

想像在一个又一个的时空中的我在听雨,总还是要回到今天的我身上。今天的我在听雨正是我所经历过的所有一切的后果,后果渐渐、终于体现(也将继续体现),千百万年来的我缩微成了今天的我。他在这雨声中躺着,和他由此产生的所有念头。

我想对自己笑一笑,我知道那会是一个苦笑。我毕竟不能完全将自己等同于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感受器。自怜自艾也是人之常情,所有人之常情我都有份。恶狠狠地说”去你妈的”也算不得是一种正常的告别方式,那更像是在虚张声势。我力求自我保全的那些部分,它们跟在我身上这么多年,我只是到了一定阶段才有意识地想到要去抑制它们,虽然常常觉得自己没有资格,但是也不可能杜绝它们死灰复燃。我想我应该看着它们,就像这会我在听雨,好像这雨跟我无关,其实大有关系。

在某个地方,那里的雨是完全的黑色,没有一丝人工光亮能照到它们,没有人听到它们的声音。它们直直落下,不动声色地持续,要比雨落在外面的屋顶、屋棚和水泥地面上更加地畅快、不讲道理,正如它的更加黑。我一定曾经在这样的雨中,我愿意今天再次去到那里。我想要外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我走出去,走进那里,走在无边黑色中,抬头三尺见神明,只有闪电偶尔划出光亮,让我瞬间看到雨和群山,接着,我的眼前好像更黑了,我睁大眼睛走着,其实我可以索性闭上。

除此之外,这一路上将只有雨声,和雨中的一个自己。这样的黑雨中,不会有旁人。



蒲松龄

在《聊斋》里,无数的狐仙奋不顾身的加入到人类的世界,成全了书生,这确实是美好的。但是,这样的好事是出自蒲松龄的意淫,在我们和蒲松龄的现实中,都不会有狐仙,也绝没有这种成全的,就是说这样一种不打折的美好在现实中不存在。清醒下来,我们都明白这一点。

难道我们因此有被欺骗了的不好感觉吗?不会的。我们明知道这都是幻觉仍然继续觉得它是美好的。那是因为,《聊斋》的美好不仅是狐仙的美好、故事(狐仙与书生相遇相守)的美好和语言的美好,《聊斋》的另一层美好是蒲松龄的美好,是蒲松龄在他那一份现实中成全了他自己,他在写《聊斋》。

和那个临死时说出“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”的维特根斯坦一样,他蒲松龄是一个榜样,他的自我成全是一种示范,《聊斋》的美好、激励也是这样一种美好和激励。

蒲松龄的伤感蒲松龄自己消化。

我不相信人类的情感



我不相信人类的情感可以吗?

情感无原则。人类受情感牵引可以到了为一丁点好恶而彻底否定对方的地步。

当人们同时空时,人们之间些微的接触,会在内心里引起反应,从而使你区别对待。

那个唐朝的李白,如果你和他同时代的交集,由于他生而为人的个性对你的刺激,你可能非常讨厌它,你会回避他的天才,不再认为他的诗歌有多么出色。

但现在你确实能欣赏他。他的肉身没法来考验你了。

对于那些不和我们同时代的,我们往往还有怜惜之情(毕竟我们还活着),也随意的夸大这些曾经的存在(出于感激,或者跟随潮流),这都很安全。

所以,作品要求着作者的退场,争取着作者退场后的纯粹,那时候,作品就只是作品了,作者的行迹则被分离开来,被“传说”。

我们的公正,是因为我们前不见古人、后不见来者,没有此在的情感来妨碍。

对同时空的人的公正,一视同仁、就事论事的公正才是公正。



停留

我在这里一再停留的两个原因(也是一个原因):

1、我总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,还没有准备好

2、也是为了能带着充分的释放的感觉离开

进入到下一阶段,下一个时空,下一个故事里。



“家”,看着这个词,看了一会,觉得它很奇怪。

有时候我觉得,这天空,这高楼,树木,微风吹动窗帘,饭菜的香味,还有那些小动物,都是为我设定在我身边的,包括你,包括我的爸爸妈妈,都是假的,只有我独自在这世界上是真实的。

在傍晚醒来,这种感觉尤其,真实。



今年秋天

本来以为秋天到了,至少我可以穿上夏天买的好看的风衣,应该会挺开心。可实际是,我先是感冒了一个星期,然后我发现怎么也高兴不起来,渐渐的还有了点忧郁,在这期间,一个交往不算深的朋友还跳楼自杀了,当国庆节到来时,我就宅在了住处,像以前一样,尽量用睡觉来打发时间。

今年秋天,我感觉像是来错了地方,或者是做错了什么事。但我又不是很清楚我做错了什么,这地方又哪里错了?

秋天,是我出生的季节,这几年里,在我出生日(阴历),和我不在同一个城市的我妈都会打电话来问候我。可能每到这一天,她的肚子都会隐隐作痛。

“离开我肚子又一年了,你还行吗?”(当然,这不会是她的原话)

我说还行的。

然后通话结束。每年都是这样。

可能是这样,人生如果以80年算,每20年为一季,今年秋天,不仅是对我和对别人一样的今年秋天,也是只是我的我生命中的秋季。从一整个生命中的夏季来到秋季,我大概需要一点过渡和适应。



秋天

他作为人的一直以来的习惯是,当他醒来时,他看到的是白天。今天,在成年后的很多个今天,他在傍晚醒来,感受到的不是一天的开始,而是即将进入夜晚的黑色,他变得阴郁。他本应醒来在白天,却醒来在了夜晚,他来错了地方。这是他能决定的,他不能决定的是,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事实。他有一种双重的来错,前一个来错加深了后一个来错。

他因此又一次地陷入中年的阴郁。并不是四十岁是中年,二十岁也是,人人都是这个世界上的中年人,在时空的中间,在天地之间,绝对的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——

他徜徉在这种感觉里,以漂浮的一己之身。同时代人在这一图景里是他的亿万个化身。

正是这种孑然一身的图景让他平静,他从床上起来,因为了解自己的力量,就显得懒洋洋。

现在没有他急着要干的事情,在休憩和酝酿的窗边坐下来,窗外正是这一年的秋天。秋季,这早已不再是一个特定的收获的季节,更多的人在所有的季节里收获,收获时的沉甸甸和之后的空落落不再集中于此。如今人们的手上总是有东西,不多也不少,就不再有“收获”的饱满丰富,只有这“收获”的回声一般的效果,看看自己的双手,人们不禁感到了不够多和不够空的失落。同样地,他是在一个很少大喜大悲的时代里。悲喜分散在每一天,就变得无悲无喜。人应警惕期待以大悲大喜、以“无常”为营养而落入等待的虚妄和虐政,也得想法把这缺乏强度的日子过得生动过到底。

这城市外面的山上该满是秋天的美景了,他决定下一次找个人结伴上山去。



送元二使安西

清晨的雨,为远行的人下出了一条没有灰尘的道路。

在雨后一切是那么的清新。

只要向前走去一步,就不会再有认识的人。

干了这杯酒吧。

改自唐朝王维的《送元二使安西》

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

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


江南逢李龟年

以前我们每次见到也就是一笑,但我确实好好听过你的歌唱。

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。

想不到今天在这里碰见你。

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迅速地认出了对方。

改自唐朝杜甫的《江南逢李龟年》

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

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 



六月二十日夜渡海

曾经我有两个家,我离开了第一个,进入第二个

我离开第二个,从此我无家,四海为家。

今天想到,我会再有一个家。

这个家无父无母,无妻无儿女,只有一个人,独自,永远。 

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

改自北宋苏轼的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

参横斗转欲三更,苦雨终风也解晴。

云散月明谁点缀,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
空余鲁叟乘桴意,粗识轩辕奏乐声。

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



时间什么时候发生作用

我的两个朋友昨晚住在我家,早上我看到他们已经醒来,一个躺在床上在玩手机,一个站在客厅的窗前——我从卫生间里出来听到他在叫我,告诉我窗前的两棵树是合欢。他说完,我来到了他身边。我们一起看着合欢树。“你看,这是它的花”。我没戴眼镜,有点模糊。他又看到了一棵,有三棵。



写作者,你在哪里?

青少年时,语言进入你,我的朋友,从此你走上了一条写作的道路。如今你人到中年,你不要再迷恋自己身上的少年形象,我要看你怎样从少年过渡到中年,然后进入老年。你需要等待写作的再次进入。我期待着你的中年变法。

有一天,你还会来到老年。老年就更难了。我们要一直变化。这是我们的一以贯之。



雕像

在雨中我经过一所小学,隔着铁栅栏,看到小学操场边上白色的掷铁饼者像,它的白在暗中显得灰。只是在今夜,这尊雕像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在它的前方是夜里操场暗红的跑道,它背朝着我,弯腿站立在底下的基座上,即使是从后面看去,也可以明显的感觉到,它整个充满动感的身体都服务于他手上的这块即将掷出去的铁饼,服务于即将掷出去这一动作,这个动作处在一系列动作的之间,在这个动作之后铁饼就会脱手飞出,也就是说它处在一个“还没有掷出,就要掷出”的瞬间。这雕像用一个瞬间,展示出了与之相关的所有瞬间,无数瞬间。当我们看着它时,在我们的眼前它之前和之后的一系列动作都显示了出来,观看者很自然地就将它们串连在一起。

我满意的离开,向前走去。我闭上眼睛,就在我身后小学操场的黑暗中,掷铁饼者手里的铁饼正脱手飞出,飞过雨中操场的上空,在树丛间,在前方教学楼、居民楼的窗外,在世界上,一闪而过,划出了一道优美的轨迹后又返回到掷铁饼者的手上。铁饼一次次的飞出,又一次次准确无误的回收到掷铁饼者的手里。在无数夜深人静的时刻,在大雨中,在大雪中,在雾里,居民楼里突然亮起的灯光和空中的闪电有时照见了它——掷铁饼者都在飞掷着它的铁饼。正是因这永恒的操练,这一姿态、这一雕像才显得那么的完美,完美的让人似曾相识。



追随它直到形象

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,大概是在她十七二十岁时,一个像是日本女高中生的形象(你是哪一个,女侠?女杀手?)进入她,(有一种说法是附体,让我们抛弃这种可怕、陈腐的说法),从此驱使着她要活成那个样子。努力向那形象靠拢,这可不仅是一个打扮的问题,但看上去就是打扮。占有着那形象。和妨碍她离开这一形象的一切作斗争。寻找着认同这一形象的情人和朋友。为了某一个男性也作过一些修正。知道自己不至于偏离,所以允许自己摇摆,微笑着,有时左一点有时右一点。而斗争一直在继续,主要是和社会派遣过来的父母还有老板,是钱和情感。而自己在长大,30岁,31,32。最后,斗争的对象仿佛就是时间。你开始觉得这形象不合时宜,你变得自闭,你想去往陌生的空间、陌生的亲爱的人,远走高飞,重新开始,破罐子破摔。或者,去往另一个形象,一个新的形象(一个人妻的形象)。想到这里,你毕竟吓了一跳。

这是两段生活之间的一个转角。一生中很多重要和艰难的选择将发生在这些转角里。有些转角你轻快的滑行了过去,有些转角漫长的你怎么也走不完,几乎就是一段生活。你在今天的这一转角里,茫然回顾,一系列的它,越来越它,难道今天它已经到了尽头?你向未来看去,你能保证在未来的新的形象里的你还是你吗?像个乔装打扮的潜行在周围的类似的形象里。还是新的形象消磨着你。在那里,会有一些夜晚,当初的转变带来了苦涩,让你睡不着了。房间里的门没有关,你从被窝里转过身来,向门口看去,那个被你抛弃了的日本女高中生正站在那里的黑暗中。你不要害怕,你要向她微笑,直到她消失。

而大部分的人,她们并没有追随过一个这样的形象,她们的形象约定俗成的改变,她们的发型、话语、包包的款式和爱的伴侣,她们的改变如此自然。她们的形象就是社会的形象。

上面是2和1。也有幸运的2,你幸运的保持着你钟爱的形象,你与那形象再不分离。当我想起你来,你牢牢的是你。

但一定还有3,还有你,没有一个形象足以让你一直追随,而在将来的某一天,你会发现,你就是形象。你自己就是一个形象。



埋没此身于你的作品中吧

“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”(道德经)

我来理解一下这句话。

如果失去了道路,还有方法;如果失去了方法,还有善意;如果失去了善意,还有做应该做的事;如果不能做应该做的事,还有在规范中的共存。

我再接着说,接着理解。让我一次把这人生说个够,从此只关心画面,不想再解释。

道路,正如卡夫卡说的“目标虽有,道路却无,我们称之为道路的,其实是踌躇而已”。没有道路,只有绝望。不过,只有绝望不消极,甚至是有点积极。绝望是望不到,不要望。是留下来,就在这里。佛家说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”,我认为它也是这个意思。

中国的古人说“望道而未之见”。这也是一个画面。道已在眼前,看着它就像没见一样。这这话的古人见过道了?这往往是一种通常在他人离开后,会想着他的好的表现。很有可能是一种愿望,愿望过于强烈,道就像爱人般的来到了眼前,这虚妄吗,不。我们毕竟可以有愿望。

或者,这个道已经可望了,他却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道。道太平常、很陌生,让你想不到这是道。我们对它的想像妨碍了我们。西蒙娜·韦依说,不要想像。但我们不可能不想像。

没有道路,还有德,德是方法,道德是行走的方法。但如今却空有方法,不见了道,无道的德。方法即艺术,是模仿宇宙生成。是投身于这种模仿,一种活着又仿佛消失了的方法,佛家的出离空门是决绝的另一种(佛家当年的开辟寺院是伟大的创造,如今已毫无意义,徒留一种回望了,像火烧过后的灰烬)。出离空门,但不再是去寺院中出离,在现实中出,你的作品是你的空门。你灭(埋没)身于你的作品中吧,少对这人世(大部分还是关于人际关系的)废话了。

仁就是善意(就是爱——爱被说混了,我用善意)。在这挣扎的一出人世里,无条件的、破除了二元对立的善意是公认的灵光一现,有一种事了拂衣去的清爽。从古代留存给今天的我们的方法(艺术)也应归入这一种善意里(因为作者们已事了拂衣去了)。善意因此也是方法。

义是做应该做的事。义无反顾。虽千万人,吾往已。虽有千万个人在做了,我也还是要去做。虽有千万人前来挡在你前面,我也还是要过去。两个意思都要。不要太骄傲,又特别骄傲。

最后的礼是规范,是政治,是既来之则安之, 是克制自己的个性求彼此的和谐共存,是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,是深情似水,是珍惜我们共同的来到。我觉得礼包含着最艰巨的方法,最高的善,最一往无前的义。在这一可贵的下降运动里,试图在人间建立起单纯,如此的直面现实,难免伤人害己,因此要有为而无求。

所以,所有一切,都是交接在一起的(比如,做应该做的事,可能就是方法)。道或多或少显形于德仁义礼上。它们是没有高下之别的。是方式的不同,看其中含金量多少。

我不精通任何宗教,也总觉得这样的说很难避免空洞(我认为这仍然是一种说,不是方法),说总显得自己像个伪君子。仿佛你已经做到了,其实也就是一种愿望,愿望似乎应该默默的保存。



分离的图像

——让我带着你们,看我们一起能走多远。有一天会剩下我一个,看我可以走多远。

有一天,我们在某时某处的分离,你看着我独自走开,如果是你离开我。或许相反,主动离开的那个人才是被看的一方。这更合理。几步之后,我回头,并不确定你是在看着我,还是已经转过身,向你的方向走去了。可能会出现巧合,在我回头时,你正好转身。我回过头来,你转过身去,目光没有相遇。所以告别有两次,一次是相互的告别,我看着你、你看着我。另一次是我对你、你对我的单方面的告别。

我看着你,总会有一个和一次,我打算把对方看成一个小黑点。在一条广阔的大路上,这样的大路现在不多见了,闭上眼睛有,你向远处走去,走在路的中间,越走越小,成为了所有人在远处的样子。

或者是在树林中间的一条小道上,树林在行走者的左右分成了两片,当Ta消失,两边的树木合拢。也就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。

天色暗了下来,我索性坐下来。有一块大石,它像是为我特意准备在那里的。今天的我发觉,总是不缺少这样的一种东西,在你需要它们的时候。那就是“自然”。

我在大石上面坐着,感到了分离的永久性质,首先是这一次,然后是所有的,我想是所有的。感到了安静。夜色昏暗,我一动不动,作为夜色中的一个有一定体积的物体,比夜色深沉。这时还有一段旋律响起来,是我以前有一阵反复听过的,有时近有时远,今天我再次去听着,感受着变化的距离。这一切,我之内和之外的,在我身上起了作用,试图让我变成这里的一样东西。很难抵挡。

我挣扎着站立起来。以后我不会这样了。



姚凤良

快过年了,我就想起了这个人。因为只有可能在过年时见到这个人,如果我在今年春节回到我出生的村子,而他正好也回了,我们就能见着。但我不一定回去,他也是。所以,我们见不到的机率其实挺大。过去的二十年里,我们一次也没有碰到过。

我梦见过他,在梦里,他给我看他这些年写的小说,我看了,大吃一惊,没想到在我的时空里还有这样的写作,被激励了,感到一种出现了一个对手的兴奋,居然还是我从前的小伙伴,这正是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”(很自然就想到了这一句)。我建议他寻求出版,但他那样的小说,我在梦里想,找谁出他的书好呢?我想到了一两个做独立出版的人,眼前浮现出他们的样子,我认识的人不多。

这个梦,我认为它是个梦。但有时,我却觉得它是真的,我在某一年过年时在村子里碰到了他,和他还是谈得来,说到了写作,他说他也写,他打开电脑,给我看了他的一两篇小说,于是我被惊到,这都是真的。有时我是有点搞不灵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真了。

四十年前,我们在同一个村子里出生(我们同年),在一段童年和少年的时空里,是不错的伙伴。而在接下来的二十几年里,我们再没见过。听说他中专毕业后先是在南京后来去了杭州工作(在铁路部门),但我没想过要去杭州找他,经过杭州时也不会想到他。大概有两三年也就是有两三次,过年时我回过那个村子,我去他家找了他,他妈都说今年他不回来了。在其他很多年里,我没有回村,他可能回了。(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找我?尤其是在经过我家门口时)。

我觉得,我们惟一会见面的地方,就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生活过的那个村子,别的地方,都不可能。所以我也没问他妈要过他的电话。

有时我会试着回想,我在梦里看到的他的两个小说,我要把它们复写出来,那是杰作。



我不修行

佛陀、基督本就是写作者,我们写作者何苦舍近求远去信教。可能你已不再相信写作了,而写作从没有让我虚无,我只是觉得自己远远不够。

写作是一种仪式,就像超度是另一种。写作者写作,和尚超度。写作者不要去超度。

不与佛陀,争有情众生。

和你们的佛教上师们的关系,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。

穆罕默德走上讲台,伸开双手呼喚群山,连续喊了三次,但群山并沒有向他走來。于是穆罕默德走下台,告诉门徒:‘我呼喚那山,山不來,我便向山走去!穆罕默德老师真可爱。

“东方和西方都是我的;无论你们转向哪方,那里就是我的方向。”说着,穆罕默德老师原地转了一圈。

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因为同时代而盲目。因为同时代而势利,厚古薄今,崇洋媚外。

生死是一个整体,我们各各去达成整体,至于整体之外是什么,死后是什么,都是非份之想。

古往今来任何一种形式的出家都很难。

过去的传统和当前的势利(比如佛教和资本主义),他们迟早会把它们结合在一起。这正是他们安全变老的方式。

据说,老子看着孔子远去的背影说,这个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我觉得,老子这么说很有感情啊,有一些感叹、欣慰,意思是眼前的这个人是个新人啊。阳光下,我有点感动。好像周围的人都是老子和孔子。

在阳光下,站住了。想起佛陀的教导,凡恩爱者,必得分离。凡恩爱者,必得分离。凡恩爱者,必得分离。凡恩爱者,必得分离。前三句音调一样,最后一句,慢了下来,一字一字,慢了下来。

在人类中间,你是渺茫的个体,一个人,你还有了这样的称呼:神,菩萨……在世界上,你是一个小动物,有来到有消失,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

不要厌恶你们的进化对象。

我不修行。


西局一个醉汉

评论 (0)